对年幼的自己而言,那人就是自己的一切。自己也从未想过那人有一天居然会离自己而去。

如果那不是打从自己呱呱坠地到懂事为止都陪在身边的绝对庇护者,自己也不至于如此放不下吧。

伤心时就会关心自己,做了好事就会夸奖自己,只要伸出手来就会得到拥抱——我一直认为所谓至亲就该是如此,是身上的一切都比自己优秀的高大存在。

给我指明前路吧,不然我该去往何处?让我待在你身边吧,没有你的照顾我该如何活下去?不要离我而去,这可是你该尽的义务!

让这般存在堕落,这可谓恶魔的行径。若还将其日常生活也一并夺走,那便更是罪不可恕。

这就像亲手毁掉自己的世界一般,其想法本身便是一种罪恶。

自从放弃在门前等待那再也不可能回来的人,自己就开始憎恶带来这场崩坏的一切。

不能被其所惑,那只会若无其事地将你欺骗。她们不可信任,说到底只是一群无法与你互相理解的外人罢了。

自己绝不会就此堕落。那是对曾经在门前默默哭泣的自己的亵渎。

我曾以为,自己能够平然接受这种亵渎。

在那遥远的过去。

作为天文之都闻名的尤斯提提亚,同时也是一座拥有著平缓山脉的城市。它位于海拔一千五百米的地方,那儿的居民都是迷醉于繁星之美的观测者。以那座铲平大山后建造的尤斯提提亚天文台为中心,石造的民居与各种建筑密集地排布著。要抵达这座孤零零的城市,除了乘坐线路延伸到山麓的汽车,再在那儿乘上钢索生锈的缆车之外别无他法。那儿方圆数百公里都没有霓虹闪烁的大都市,因此天空也不曾被人工的灯光污染,一旦入夜,整个世界便如同覆上了一层漆黑的面纱。

不过,这座城市虽然因为居民们对天体观测的热情而被称为天文之都,但真要说起来,尤斯提提亚还是作为「世界上屈指可数的天文研究机关的总部所在地」而为人所知的。

机关的名字是夏海尔,这也是在一个时代里拥有莫大总资产的海运王的名字。因他的个人兴趣斥资所建的各天文台,即使在他故后也从他的家族企业中获得资金援助,至今也仍在运营。夏海尔天文研究机关的事业多种多样,其中包括新行星的发现、天文学研究以及天体望远镜的制造等。

那么,尤斯提提亚的夏海尔总部又在做什么呢?

他们从世界各地搜集的有关星星的古书,并对其进行管理。与天文台并设在一起的机关总部中有著活字中毒者们看了之后就会垂涎三尺,搞不好还会高兴得晕过去的大图书馆。自然,藏书都仅限于有关星星的资料文献或与星星相关的神话,但即使如此也是十分吓人的藏书量了。

在通风的室内有著长长的铁质螺旋阶梯连接各层,在顶层,天花板上安装了以流星为主题的金色定制枝形吊灯,墙面全体嵌满了书架,书架上则被藏书塞得不剩丝毫缝隙。桌子椅子虽然也有著不少,但更多的还是长椅。无论是设有软垫的奢华长椅,还是可爱的猫式腿长椅,从形状到材质都不尽相同的各式长椅都是在这里查找资料的人们的「依靠」。

就职于此的人的工作内容涉及各个方面:资料的分类整理、阅览者的应对、外出搜集文献、古文献的解读等等。而在这当中也称得上最朴素的,应该就是将那些临近腐朽的古书保存下来的抄写科了吧。

如同字面意思,就是将已有的书用手抄或者用打字机等方法制作出复写本的部门。这里的成员一年到头都有著多得让人神志不清的复写任务。而现在,他们正面临著一个小小的危机。

文献搜集科从某位名家手里买下了大量的天文学书籍,虽然书的数量也是个不小的问题,但要命的还是这些书籍糟糕的保存状态。书上的文字下点苦功倒也不至于无法阅读,但书籍全都是稍微翻个页就会破损的状态,光是翻开就得小心翼翼的。加之抄写科的人数一共只有八十人,即使全年无休拼了命地复写也没办法把这些古书全部复写完吧。于是考虑到这些古书的保存状态,抄写科决定尽快地同时进行文献的复写。

于是,他们第一次有了跟自己处于不同领域的人接触的机会。

「自动书记人偶」。

论记录的水平,天下无人能出其右。

摇摇晃晃的缆车的门一打开,好几名精心打扮的女性便从缆车上拥挤而出。女性们的年龄、服装都不尽相同,从带著老花眼镜的淑女,到看上去不过十四五岁的少女,服装从西洋的到东洋的,连肤色和瞳色都不一样。值得注意的是她们全都是女性,她们身上有一个共通点:她们都是被世界知名企业夏海尔委托而来的代笔者。

而后,在这部抵达不久的缆车上,最后下车的人露出了一双棕色长靴。

那是一名金色发丝比她胸前的祖母绿胸针更为耀眼,蓝色眼眸如同梦幻的女性。

她头上的暗红色缎带散发著饱满的光泽,一身雪白的连体裙礼服流露出如同计算好一般的雅致。披在身上的那件普鲁士蓝短上衣则与她身上那种平静的氛围相得益彰,使白里透红的肌肤更为夺目。她撑开手上那把蓝白相间的淑女伞,握好旅行箱的拉杆后,抬起了原本稍稍低垂的头——好一朵只可远观的高岭之花。

刚才乘坐同一部缆车的身穿精美和服的自动书记人偶向身旁穿著迷你连体裙的红发同行嘀咕道:「那样的女士,放在我们国家就是『立如芍药,坐如牡丹,行如百合』的典范啊。」

她犹如在人群中盛放的一枝花,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与同行亲密地交谈,而是独自一人快步向目的地走去。

「喂,里昂快看啊!古今东西的女孩子都在向这边走来啊!」

夏海尔总部的某个房间,有一个年轻人正用望远镜向街上观望。也许是因为还没有正式出勤,他只不检点地穿著一件开襟的衬衫和一条裤子,在床边的窗台上兴奋地往街上眺望。而那被搭话的名为里昂的青年则皱著眉头向同事说:「你也差不多该换衣服了吧?那群什么代笔家也快到了吧。」

宛如神经质一般的细长双眼加上一副细框眼镜,年纪大约有十七八岁吧,脸上仍残留著些许稚气。一头罕见的深绿色长发和一身天生的深浅正好的褐色肌肤。和同事不同,里昂已经打好了领带,正在扣著袖扣。

「是自动书记人偶啦。是一群为了客人而编织出美丽语言的,充满魅力的女性!哎呀,这可得让我好好见识一番!」

面对比自己年长了近五岁还像个小孩子一般兴奋不已的同事,里昂只是低声回了一句「那些家伙不就跟妓女差不多吗,我听说她们都是为了和有钱人结婚才从事这份职业的。」

「你小子从谁那里听说这种话的啊……你可别当著人家的面说这种话啊,你的嘴巴又那么臭,惹女人生气了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特别是像她们那样有工作的女性。也许如你所说她们当中会有那样的人在,但这次人家可是来帮我们这些小市民的,你小子可得放尊重点了。」

「是夏海尔的财团花钱雇她们来的吧,既然她们是收人钱替人干活,那就没有什么尊不尊重的了……反正都得花钱的话,倒不如雇一些不是人类的人偶。我实在是搞不明白为什么非得让一群女人踏进我们的职场。」

「你是说奥兰多博士制作的人偶吗?内部也不是没有这样的意见啦。但是去问过很多地方都说没办法凑齐八十台啊,那玩意儿的成本很高的,就是靠出租人偶赚钱的公司也没那么多的库存。但人类的人偶的话是有和邮政社合作的,人数也比较容易凑齐吧。」

里昂虽然一脸不情愿的听著他的话,但心中也对此表示理解。

世界上的邮政制度会根据大陆的不同而不同,像里昂他们所在的大陆,邮件的配送并没有被统一化。用户可以根据价钱及可送达范围不同自行选择公司委托配送。因此也被人说这是一个邮政公司乱立的时代。

而提供人类自动书记人偶的雇佣则相当于邮政公司的副业。虽然给人以富人阶层的高级游戏的印象,但实际上则提供了各种各样的收费方案。

而且实际见识过这些受过良好教育的一流女性们从用户角度出发,细致入微的工作方式后,成为回头客的用户也有不少,形成了一个虽说不上巨大,但也不能说小的市场。

「虽说工作时间不能太长,但既然价钱都是差不多那当然是选可爱的女孩子吧?倒不说肯定是这样啊!而且抄错了她们还会帮忙修改呢!里昂啊……只要是个男人怎么可能会对这种状况有所不满呢?」

「……」

「你对女性的敌对情绪,老实说我觉得是种病啊。虽然我不知道你有什么理由……但我觉得只要谈场恋爱就能治好了。人生在世不谈场恋爱根本就是损失。」

听了这话,里昂露出一副吞了苍蝇的表情。虽然这话有些刺耳,但他真的很适合这种不高兴的表情,这和他的外表确实是合适到了极点。

「为什么一个两个……都跟我说什么不去恋爱不正常啊。」

这话同僚似乎已经听惯了。

「倒不是说你不正常啊,就是觉得很浪费啊。人生于世是为何啊!」

「恋爱这种东西就算不谈人也能活下去!我深爱著这份工作,也喜欢这个职场。所以我才对夏海尔这次的决定那么不满。稍微用脑子想想就知道肯定有些什么无聊的打算。一旦让女人踏入尽是男人的职场就肯定就不会有什么好事……!」

「神圣的……工作啊。」

「这可不是谁都能做的工作。你和我都是因为被选上才会在这里的。文献解读技术、各地语言的学习。我们抄写科的可都是人才中的人才。」

「虽然太朴素了些就是了。而且还尽是男人。要是我们还收集些大家都喜闻乐见的文献的话也许还能受欢迎一些……啊,不过图书调查部那边女孩子好像不少啊~哎呀~我干脆去那边吧~」

看著一脸贱笑地盯著正往这边走来的女性们瞧的同僚,里昂选择了沉默。他将披在衬衫上的工作服夹在腋下,快步走出了房间。虽然隔著门也能听见同僚叫自己的声音,但里昂将其无视了。

整条走廊都沉浸在早晨温和的氛围之中。不知从哪传来阵阵宛转鸟鸣,朝阳从窗口投进,将原本昏暗的走廊照得亮堂。往窗口方向看去,能看见正在设置写著「热烈欢迎各位自动书记人偶」悬挂标语的职员们的身影。走过男宿舍时还能瞧见他们一个两个都是一副没出息的表情。平时根本不剃胡子的家伙,在今天也让那张埋在浓密胡须下的脸露出来透透气,不时还掏出小镜子一个劲地瞧。

「早上好啊,里昂!哎呀~这命中注定的日子总算是来了……喂,你在听吗?」

「那家伙干嘛要摆著这么一副臭脸啊,好像每天都这样。」

里昂也没跟叨叨不休的同事打招呼,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一个两个都满口女人啊恋爱的轻浮得要死,无聊,简直无聊透顶。

在早晨美好的寂静之中,穿过令人生厌的流言蜚语的里昂恨恨的啧了一声,穿著锃亮皮鞋的脚用力地踢在了墙上。

「恋爱什么的……都去吔屎啊……!」

随著砰的一声,停在枝头上的鸟儿们迅速对其做出反应,唰地飞走了。也许是踢了墙地脚开始痛了,走了两步里昂就发出了呻吟。

在拱顶上画著星座神话的玄关大厅里,集中于此的自动书记人偶们的谈话声犹如波浪一般绵绵不绝。在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她们面前,一个穿著一套学士服的抄写科成员一边假咳,一边走上前。他用手势示意后,一群穿著同样服装的男人从工作人员从入口那儿排著队走了出来。其中也有几名女性,但队列几乎全是由男人构成的。里昂虽然也在这群人之中,但他似乎是最为年少的,混在成年人之中,他的年轻就尤为注目。职员们都被这群从异国而来的专家团队的喧闹与华丽所惊,或表情紧张,或直皱眉头。

「诶,各位自动书记人偶,抱歉让各位久等了。我是抄写科科长,鲁贝利耶。

鲁贝利耶一出声,说话声就一齐停止了。

随后,自动书记人偶们就像约好了一般,用各自的方式行了优雅的一礼后齐声说道:

「初次见面,老爷。」

与这古旧的大厅并不相称的华丽大合唱。

她们说完之后,相互看著对方的脸,噗嗤地笑了出来。看来她们并没有事先约好要这么做。她们都是被各自的代笔机关派遣而来的,也就是说,她们是商业上的竞争对手。自动书记人偶的亮点在于她们传统的业务内容以及受教育程度之高这两点上。看来向客户还以稳重的一礼是她们业界共同的规则。

对此,鲁贝利耶虽然显得有些畏缩,但还是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我们与各位的合同期限是一个月,在此期间,我们将请各位抄写一百册贵重的文献。我们抄写科总职员数为八十人,同样,各位自动书记人偶也是八十人。这一个月的目标是完成总数的百分之八十。说实话,我们很希望能与各位进行长期的合作,但各位业务繁忙,合同最长也只能签一个月。希望在这有限的时间里大家可以共同努力。也正因如此,我们才会挑选抄写速度最快的各位。我们抄写科全体职员都衷心期待著各位这次的来访,请各位多关照了。」

鲁贝利耶摘下博士帽行了一礼后,他身后的抄写课职员也采取了同样的行动。机缘巧合之下相遇的,不同领域的专家们,虽说双方才刚刚碰面,但在场的所有人的心情,都不可思议地变得热切了起来。

打完招呼,大家马上就谈起了工作上的事。

这次的抄写工作将两人一组地进行。鲁贝利耶逐个点名后,被编到一个小组的两人便向办公室走去。同在大厅里的里昂也在等待自己被点到。和自己一个房间的同事的搭档是一个穿著东洋服装的自动书记人偶,他像个护花使者一样陪同著自己的搭档,走著又回头向里昂做了一个握拳的手势。

「下一个,里昂?史提法诺缇斯。里昂,上前。搭档……C?H邮政公司。嘉托雷娅?波德蕾尔小姐。嘉托雷娅?波德蕾尔小姐请上前。」

话音一落,一个女性便迅速从人群中走了出来。那是一个五官与身体如同人偶,却似乎并非只由纯粹的美感构成的,氛围异样的女性。看著她,抄写科的成员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啊,您就是嘉托雷娅?波德蕾尔小姐吗?」

面对嘉托雷娅,鲁贝利耶突然觉得自己的喉咙有些乾燥,而对方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一双让人心迷意乱的湿润蓝瞳,金色睫毛在其之上投下阴影。女性毫不迟疑地开口说道:

「不,我是代替嘉托雷娅来的。只要雇主要求,无论何处都能够赶来,自动书记人偶服务。我是薇尔莉特?伊芙加登。」

只用一句话,便将场面掌控住的魅惑之声。

「我也是C?H邮政公司所属。因为敝公司的疏忽,造成了委托的重复。作为代替,这个委托由我接手,合同期为两周,两周后将由嘉托雷娅接手此委托。我们的社长的道歉信应该已经送到了才对……」

这时,静候在一脸困惑的鲁贝利耶身后的女秘书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样:

「十分抱歉,三天前确实是有一个电话进来。因为只是将登录好的名字更改一下而已所以我就想著稍后再办……这……」

看著变得吞吞吐吐的秘书,鲁贝利耶挥了挥手示意她退下。

「算了,也不是会少个人……那么,伊芙加登小姐,就请你和里昂一起进行作业了。里昂,虽然搭档临时有变化,但你那么优秀,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从他的口气来看,里昂在整个抄写科里也是个被敬畏著的存在。而当事人的里昂则一语不发地站在原地。

「……里昂?」

鲁贝利耶站在里昂的旁边,偷看著他的表情。

在旁人看来他的时间就如同被停止了。他连呼吸,连眨眼,都忘记了。

因这未曾体验过的异常,里昂痛苦地按住了胸口。

——心脏,好痛。

里昂双目圆睁,嘴巴微张,耳朵微微染上了一层红色。

——怎么回事?这个女人是怎么回事?她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他这般举止无措,皆因眼前这女人稀世之珍般的美丽所致。

「里昂!喂!里昂!」

他就连回上司一句话都做不到。

——未知的感情就像烈火烧身一般。

被里昂用熔岩一般热切的眼神盯著的薇尔莉特迟迟不语,只是朝著「老爷」不解地歪著脑袋。

里昂?史提法诺缇斯,十六岁。

在尤斯提提亚出生,在尤斯提提亚成长。被群山环抱,仰望繁星,一直以来过著陶醉于天文学的人生。他的时间一直只为了星星而存在,他人丝毫不能影响其人生,从今往后都应该如此,但——

这个尚未明白恋爱为何物的,厌恶异性的男人的心,就这样,第一次为他人所动。

「我会将老爷您读出来的话丝毫不漏地记录下来的。至于书中的图形,如果您希望的话,稍后我会将它们临摹后提交给您。我听说这次的作业将全程使用打字机来完成,那么机器用我自己准备的可以吗?还是说您已经帮我准备好了呢?」

人声嘈杂的抄写科办公室里,一排一排的长桌上堆满了书本,好不容易才空出一小块放打字机和用来画图的空间。

作为两个人同时进行工作的空间而言,这里实在太过狭窄。但毕竟这办公室里挤进了比平时多一倍的人,关于这点只能妥协。里昂和薇尔莉特也是紧挨著坐著,只要稍微动一动膝盖就会碰在一起。

「……就是你眼前的那个,今天一天内密码都被夏海尔统一化了,你可不要泄露出去啊。」

「当然,老爷们的业务内容我们是绝对保密的。」

虽说用的不是自己惯用的打字机,但薇尔莉特操作起来却丝毫不显得不流畅。里昂的视线不禁被那美丽的侧脸吸引过去。仅仅一束摇动的发丝,却令里昂心神荡漾。

——不对劲……果然是身体出问题了。

对心中那份悸动的原因毫无头绪的里昂有些不知所措。在与机关外部的人一同工作时却搞坏了身体,这要是传出去了抄写科可是要被笑话的。于是里昂为了不被别人看出自己的异常,拼了命地故作镇静。但这在周围的人看来又是怎么样的呢?

「……里昂的脸,好红啊。」

「他那样绝对是那啥了吧,就是那个,被攻陷了。」

「那家伙……原来还是对女人有兴趣的啊,我还以为他肯定好那口呢。」

「你也是吗……」

「对吧?毕竟我都没看过那家伙有在约会的。」

「我现在的心情就像是看到自己的儿子长大了一样。」

几个和里昂很熟的年长同事特意坐得离里昂他们远远的,用一脸担心,却又带几分戏谑的表情看著心事全写在脸上的里昂。

像里昂这样被上司认可的年轻同事通常都会被其他人敬而远之。但在这个抄写科,里昂对各位男职员而言就是一个像弟弟一般的存在。里昂被称为抄写科最博学最年少的天才天文学者,他也察觉到了背后那群闲人扎人的视线,但他只是回头瞪了他们一眼,并没有多说什么。而被瞪了的男人们则一脸笑容地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上。

将准备的打字机试著操作了一下,薇尔莉特轻轻点了点头后看向了里昂。

「操作起来应该是不会有问题了,那就请老爷将要记录的内容读出来吧。」

「首先要记录的是两百年前用共通语写的关于阿里彗星的记述。事先告诉你我解读起来可是很快的。抄写科工作时通常是与另一个人搭档,一个人解读,一个人记录。如果你跟不上解读的速度的话就得请你不要在这碍手碍脚了。」

「我明白。」

在里昂看来,她这一句简洁的回答就像是在表现自己的游刃有余一般,于是,他心里忽地升起了想灭一灭她的威风的念头。

「……那就让我见识见识吧。」

里昂用镊子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

「曾有光之矢破于黑夜,带其彗尾枭圣巴巴罗萨之首。故占星术士亚里亚多纳曰:光之矢,不详之兆也。光过之境,疫病横生,帝王崩殂。圣巴巴罗萨亦被其所贯,魂飞魄散。亚里亚多纳亦曾预言光矢之现,其由为妖精之国主莱因哈特之婚。高贵之人殒命于此,若为女,则莱因哈特纳其为侧妃;若为男者,则视为宴之贡品夺其性命。然此不足为悲,盖因其灵魂将永生于妖精之国,万世受其卫也。」

毫不停顿地,里昂流畅地朗读著解读好的内容,朗读速度之快丝毫没有照顾到记录的薇尔莉特。

虽说在朗读的时候也有听见打字机的声音,但你真的能跟上我吗?这么想著,里昂确认了一下薇尔莉特记录好的部分。

「老爷,请您继续。」

薇尔莉特早已将他解读好的部分分毫不差地记录下来了。吃惊的里昂一瞬有些呆滞。

——说不定她打字比我还快。

比起赞赏,他心中更多的是不甘。

「……看来我再快点也没问题嘛。」

里昂清了清嗓子,集中精神开始解读。

「贵人死则贱民伤。睹光矢之人多怪异,寻其光而溺者有之,逐其踪不反者有之,见其形而性情大变者更甚。吟游诗人歌曰:东方有记,光矢过处,游气灼烧。人或取囊储风于其中,以其供彗星过时呼嘘吐纳。故有储风于山上,以其为市者。虽荒谬绝伦,然彗星破天,直欲焚天灭地之势,令人惶惶不知所措,亦属常情。彗星,人之仰望者也。神令万物诞生,又令万物归墟。若末日将至,则应与彗星之芒者无二也。」

里昂气都不换地读完一段。他深深地呼了一口气后,急忙看向了薇尔莉特。

「老爷?」

结果薇尔莉特的手早已停了下来,看看她输入的文本,结果不出他所料,非常完美。被人超过的嫉恨和焦躁同时涌上了里昂的心头。

看著一脸淡定地等著的她,里昂有些心情复杂。

「少得意忘形了!」

结果薇尔莉特的手指快速地动了起来,将这句话打了下来。

「错了!这句不要打!这不是解读!」

「非常抱歉。」

「狗屎啊……下次我一定要赢——不对!这句也不要打!」

「非常抱歉。」

结果好几个小时都重复著类似的对话的两个人完成的作业量比其他的小组还要多出数倍。薇尔莉特将按著发痛的喉咙的里昂晾在一边,仔细确认今天打出来的文本。

「今天一天做完了预定量三倍的工作,真是太好了,老爷。」

「……哦……」

里昂被深深的失败感击倒,并没有表现得多开心。打字的速度在抄写科是被十分看重的一项能力。虽说薇尔莉特就是这方面的专家,但输给外部人员这件事让昂十分难受。

「其他小组也比预想中要快上一倍呢,这样一来在合同期间内应该就能完成所有抄写了吧。」

「这怎么,可能呢。」

说著,里昂伸长脖子看了看墙上挂著的那张显眼的进程表。

表上写著的数据,表明所有的小组的进度都要比预计的快上许多。

看到这些里昂才开始意识到其他的自动书记人偶,扫了一眼在场的她们。

虽然中途有休息时间,但她们也工作了整整八个小时,即使如此,她们却还是没事人似的和旁人谈笑风生。

与其相反,抄写科的成员有不少都显得很疲劳。虽然不是都跟死蛇烂鳝似的,但累瘫在桌子上的人绝不止一个两个。

「你们……怎么会那么有精力啊?」

「有精力……是指?」

「像这样片刻不离我们左右地代笔,一般来说都会累的吧?」

薇尔莉特的眼睛眨呀眨呀的,头上飘出问号。

「确实快速地进行代笔需要集中力和体力,但相比起移动而言,这并不会造成多大的疲劳。」

「移动……你是指去委托人的所在地吗?」

「是的。我们自动书记人偶只要客人希望,无论何时何地都会赶去他们身边。这是我们工作的一环。即使那是要从密林之中的秘境跨越座座大山才能到达的大国,即使几乎一整年都得拿著旅行包移动,我们也会用尽各种交通手段赶过去。」

「你们可是女人啊。」

「自动书记人偶就是一个有很多女性从事的职业。」

「啊……的确是这样没错。但也有那些动乱的地区吧?」

「是的,但我们的体力都不差,也习得了护身术不是吗。我所属于C?H邮政公司,所以连纷争地区我也会去。这时我就会携带配发的火器,要带著火器赶路是相当的负担,相比之下只不过打几个小时的字……」

她似乎是想说这只不过是小菜一碟。因此焦躁感再次涌上了里昂的心头。但与此同时,他对自动书记人偶也稍稍有所改观。

在一般人的心目中,所谓自动书记人偶就是一些做上流阶级或者暴发户生意的,从事特殊行业的女性。

——本以为只是一群赚土豪钱的风尘女子……

即使长时间工作后也不乱阵脚,一如既往的宛如仆从般的态度。似乎没有固定假期的,苛刻的工作环境。不得不前往动乱地区的危险工作内容。如果问这些自己能否做到,那答案将是否定的。

「……为什么要从事一份那么累人的工作呢?」

——这可不是什么想钓钻石王老五的人能做得来的工作。

面对这个问题,薇尔莉特不带一丝笑容地回答道:

「因为这是赋予我的职责。」

「公司赋予的吗?」

「……也有这个原因。但我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在客人身边替他们编织他们的思念,又或者像现在这样,接收著写下这些文献的古人们的思想,再将其具现化……这真是一件很特别……很美好的事。」

这一句话,一瞬间赶跑了里昂身上的疲劳。

——我懂。我非常,能理解这种心情。

在遥远的过去,曾有谁和自己一样仰望著星空,观测著,记录著。对此,里昂感到非常的浪漫。感受到某个已经不在世上的人的憧憬和惊恐。抄写结束后的成就感。那是一种非常奇妙的感觉。

「没错……」

这是非常美好的事情。

「你明明是个女的,倒是挺上道的嘛。」

「这和我是女性有什么关系吗?」

「不……确实,没什么关系。」

第一次从雇主那获得肯定的薇尔莉特,在他看向别处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

作为抄写的帮手被雇来的自动书记人偶在那之后也进行著令人满意的工作。接受了彻底的淑女教育的她们那优美的一举一动,不仅男性,连女性们也被其迷倒,纷纷称赞。

在其中也一枝独秀的便是里昂的搭档,薇尔莉特?伊芙加登。那堪称凤毛麟角的美貌虽然也是理由之一,但对男人们的交口称赞毫不理睬的态度更是使她的信徒不断增加。

「你可得小心点啊,你啊,正遭人嫉恨呢。」

被同期的人这般忠告的时候里昂还没明白过来他在指什么,在这之后他才醒悟过来那是什么意思。

无论是去找资料还是输入文本,连在图书馆内走动的时候两人都一直在一起。说话刻薄,不会和女生打交道的里昂和像是真正的人偶一样,只会作不带感情的回答的薇尔莉特。虽然看似愉快的两位当事人可能不觉得,但对于那些被恋爱冲昏头脑的家伙而言,说什么都是浪费口舌。何况在嫉妒的,是抄写科以外的职员。

「于是……各位是想和我说些什么呢?」

事情发生在翻译上遇到瓶颈的里昂来到大图书馆找能充当词典的文献的时候。里昂想要一些要是不用梯子就拿不到的书,于是他让薇尔莉特坐在附近的椅子上等他。

当里昂单手拿著淘宝似的地淘回来的书回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询问处的三个男职员将薇尔莉特围了起来。几个男人笑得连人中都拉长了。

「要你做里昂的搭档还真是难为你了啊。那家伙的性格简直令人作呕不是吗?」

「就是啊,那家伙,明明就只是个不靠夏海尔的救助金就活不出个人样的死孤儿而已。」

「像你这样的高岭之花,插在他身上可就太浪费了。要是觉得无聊了就来我们询问处吧。比起抄写科那群阴沉的傻X还是我们比较好聊啦。」

薇尔莉特面无表情地听著它们说话。

——无聊透顶。

里昂狠狠地咂了咂舌。虽说他有著易怒的一面,但这种戏码他自己已经不知体验过多少次了,老实说他早就习惯了。比起发怒,倒不如说他已经死心,内心中的另一个自己呆然地说道:「这群智障又来了啊」。

自己的出身、自己扭曲的性格。比这里任何人都要年少这点,自己身上缺少讨人喜欢的要素这一点。这些自己都一清二楚。大概是因为和其他部门的人接触时冷淡的态度吧。别人对自己的评价都不怎么好。要不是被上司鲁贝利耶关照,自己恐怕连在抄写科都不会得到认同。里昂本身就是那种从不打算让所有人都喜欢自己的性格,所以像这种程度中伤已经不能对他造成一丝伤害了。

不能造成一丝伤害……虽说如此。

「我也是个孤儿。」

但他却对薇尔莉特那句彷佛会撕裂图书馆的寂静的话语感到震惊。

原本里昂便觉得薇尔莉特拥有一副好嗓音。但此时她的声音听起来却是前所未有的纯丽。

「或许我也过著各位口中不成人样的生活。」

她以冰冷的语调吐露著残酷的话语。

「连文字我也是在最近数年才习得的。」

里昂那颗在自己被中伤时丝毫没有动摇的心,却因薇尔莉特的这番话感到疼痛。

「而且……像是在不停地还各位的嘴一样真是非常抱歉。但抄写科的各位至少比我要开朗,比我会说话。」

薇尔莉特用她那美丽的姿态,毫无掩饰地展示著自己。

「倘若要以出身来区分接触的人,那各位还是不要与我接触比较好。」

「不,不不不!你是不一样的!对吧!」

「并没有什么不一样。和里昂先生比起来,我的人生才更应该被贬低。这是毋庸置疑的。」

「那,那家伙的母亲可是个流民啊。」

「而我连双亲的面都没见过。而且,我也是个流民。毕竟我是自动书记人偶。要是要拥护我,各位的发言就要产生冲突了。」

「你是因为里昂是你的搭档才偏袒他的吧!」

听见其中一个满脸通红的男人这样说,薇尔莉特感到不可思议一般地歪了歪脑袋。

「我只不过实在阐述事实。……但是……真要说的话。」

金色睫毛轻轻晃动,朱唇为等待话语成型而轻启。

恐怕薇尔莉特?伊芙加登这个人即使被人如何严加指责都不会有分毫的胆怯。

「虽然与我签下契约的是夏海尔的财团,但现在我的老爷是里昂?史提法诺缇斯,仅此一人。如果各位想伤害里昂先生,那我就只能冒昧保护他了。虽说这也许超出了我的本分……但我这具人偶就是这种个性。」

面对薇尔莉特的直言不讳,男人们连自己应该反驳些什么都搞不明白了。

「……走吧,跟她没法沟通。」

随著这句话,终于,三人快步从薇尔莉特的身边离开了。

确实,薇尔莉特和这三个男人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即使他们语言相通,也同为人类,但世界上就是存在这种事。

这就像是隔岸对骂,即使同为人类,也是会有无法沟通的情况的。

看著这场争吵的其他阅览者看著薇尔莉特小声地开始了讨论。

「那算什么啊,就算是人长得漂亮也不用那样和人说话吧,真当自己大小姐啊?」

「她说自己是孤儿诶……」

口无遮拦地中伤。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若薇尔莉特的听力是没问题的那她本人应该也听见了才对。

即使如此,她却只是优雅地坐著,回到了等待里昂的姿势。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儿,等待著里昂回来。

「……」

看著这样的她,里昂感觉自己心中像是有什么要爆发出来了。

——凛然不可方物。

第一次见到她时,里昂便觉得她身上有种凛然的美。这是他至今见过的女人与之无法比拟的美。他不由得对此感叹,

但这时的薇尔莉特身上,有一种和当时完全不同的美感。

——那是更加

更加深层的什么东西。

——是更加

更加纯粹,无可替代的。

——更加

她看起来是那么耀眼。

里昂不由得感到心如刀绞。

不禁又咂了咂舌后,他挺起胸,大步流星地走到薇尔莉特面前,向她伸出了手。

「老爷。」

薇尔莉特抬起了头,与此同时里昂抓住她的手腕,将她从椅子上拉了起来。然后二话不说的拉著她快步穿过大图书馆的走廊。两人交缠在一起的脚步声啪嗒啪嗒的回响著。

「老爷,您找的想找的书了吗?」

「找到了。」

「那真是太好了。」

「不好。」

「……为什么呢?」

「一点也不好!」

你可是因为我被人那样误会了啊!

但这句话里昂并没有说出口。

「……是吗。话又说回来,在这座图书馆里非职员也可以借书吗?」

「……哈?借是能借,但里面全是关于星座的书啊,你有什么想读的吗?」

「是的,有著更广的知识面对在世界各地旅行是非常有帮助的。」

薇尔莉特看上去似乎根本没把先前那场骚动放在心上。她感兴趣的只有包围自己的书山,就连牵著她的那只手的滚烫温度,她也没放在心上。

原本只想尽早远离这里的里昂突然停下脚步。

「那你现在就去选吧。要借书就得有卡片才行。重新申请一张太麻烦了,用我的名义借就行了。」

「但现在还是工作时间……」

面对婉拒自己的薇尔莉特,里昂的心中又升起了一种说不出的刺痒感。

「只不过是去选几本书而已。我也让你等了那么久,这样就算扯平了。别总在一些奇怪的地方表现你的谦虚啊,明明有什么想说的时候就说得那么直接。」

「非常抱歉。」

「我又没生气你干嘛道歉呢?」

「您没有在生气吗?」

里昂的表情怎么看都是在生气。

「……没有啊,我的脸天生就长这样。」

里昂闹别扭似的这么说道。薇尔莉特听后露出了有些欣慰的微笑。

「我经常被人说缺乏表情。我这也是天生的。」

她用自己的方式这样附和道。

「我们有点像呢。」

听了这句话,里昂开始觉得有些放不开他牵著的这只手了。

「然后我就跟她说:『那种东西真可怕啊』然后你猜她怎么回答我?她说:『你好可爱哦』诶!emmmmmmm~~韦天卖烧饼啊!可爱的明明是你啊!喂里昂你有没有在听啊?」

与薇尔莉特共事已经过了三天。

里昂的室友今天也迟迟没有换衣服,穿著不检点的衣服在室内晃悠。

里昂从一大早开始就听他说搭档的自动书记人偶的事,但有一半都是左耳进右耳出。他一边想著别的事一边系著领带。

「没在听。你那些无聊的事和我没有半毛钱关系。我的脑子里现在只容得下四天之后的阿里彗星的观测。」

「就知道你没在听……阿里彗星的周期,是两百年来著吗。要是这次错过了……下次的时候我们都死了吧。」

「为什么会那么漂亮呢……」

「从现存的画作上来看,那条彗尾的确梦幻得不行啊。我也很想快点看看。我还打算邀和我搭档的那女孩一起看……这么说起来你那个超漂亮的搭档的合同也是四天后到期来著?」

「一旦看著……我就觉得很心痛。」

「你要不去约一下那个叫薇尔莉特的美女?还有你刚说啥来著?说的是彗星?」

——还剩四天啊。

阿里彗星的观测对夏海尔职员而言是一个重要的活动。观测长周期彗星这种事若不是恰好出生在那个时代是不可能实现的,里昂觉得自己能观测阿里彗星真是奇迹中的奇迹。但这时的里昂的脑子里除了彗星之外,薇尔莉特的事也在脑子里挥之不去。

自从薇尔莉特来了之后,每当一天的工作结束,里昂便会计算他与她剩余的日子。明早的时候该怎么和她搭话呢?每天吃午饭的时候她都去哪里了呢?脑子里盘旋的尽是这些念头。

之后他只能摀住胸口,强忍著心中那针扎似的痛。

「话又说回来……就算再怎么喜欢她,到最后也只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啊……想想也是,她们可是自动书记人偶啊!一下子就不知道跑哪去了。虽说女人大抵都是这样的就是了——你才想著没问题呢,下一秒就跟你说句再见,这事就算完了。突然就跟你说什么『我忍你好久了!』然后就气呼呼地不知跑哪去了。真是,有什么就当面直接说别忍著嘛!你说对吧?」

——不该是这样的。我并没有那么在意她。我不想考虑她的事,并不想。

里昂摇摇头,想借此挥去脑子里的念头,却一点用也没有。

于是他像是要警戒自己一般,将领带系得更紧,看起来就像是要勒住自己的脖子一样。但实际上,他一直都觉得自己呼吸不过来。

自从和薇尔莉特相遇以来。

抄写科的习惯是一到中午便一起停下手头的工作静心休息。鲁贝利耶说这是因为如果不这么做的话就找不到停止手头工作的时机了。

在夏海尔本部里有一个可供图书馆里的阅览者和其他员工一起使用的食堂。这是一个自由的空间,不仅可以在里面消费,自己外带些什么进去也是允许的。平时都是在食堂消费的里昂今天却拒绝了同事们的邀请,带著一份夹著培根和生菜的三明治和饮料在图书馆游荡。

——在哪里?

要找的人不一会就出现在他眼前。

在人流量极少的消防梯那儿有一个往外延伸的露台,一座星之女神的雕像坐镇在那儿的围栏旁。她紧挨著那尊雕像坐著,一手拿著饮料,一手拿著面包给鸟儿喂食。阳光透过她的一头金发,反射出恰到好处的光芒,让她看起来就像一位女神。里昂一打开露台的门,受惊的鸟群便在一瞬间四散飞走。

「你是不想让别人看见你吃饭的样子吗?」

里昂走到她身旁坐了下来。

「为什么呢?」

里昂咬下一口三明治后这么问道。听后,薇尔莉特目光游移,似乎在思考著。

「因为进食和睡眠的时候人太过无防备了,无法立即对敌人的袭击做出反应。」

「还敌人……我说你啊,就算你是女人又出门在外,也不至于会那么危险吧?」

「只是我的习惯而已,因为我曾经是个军人。」

「哈?你曾经是军人?」

「是的。这很奇怪吗?」

看著转动脖子盯向自己的薇尔莉特,里昂有些畏缩。而她看著里昂深绿的头发,像是在看些什么耀眼的事物一般眯起了眼睛。

「很……很奇怪啊。因为你怎么看都是一个普通的女人嘛。」

「普通的……?」

里昂在之前工作的时候就看出她的手腕是义手了,本来还想著这是因为以前遇到事故所致,现在听说她曾经是军人,那就能够理解了。

在大陆见到伤残军人并不是什么稀罕事。因为直到几年前为止大国之间的那场大陆战争还在持续著。但即使听她这么说,里昂认识的也只有现在在他眼前的这个薇尔莉特。毕竟,里昂对薇尔莉特的过去一无所知。

「是啊,你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而已……」

对于里昂而言,她是他心目中第一次认可的「女性」。

薇尔莉特沉思了一会儿后,说道:

「老爷您真是个怪人。」

「诶,为什么啊?」

「我无论去到哪里,基本上都是被人说是怪人的。」

「估计是因为你的样子吧。你这身衣服看起来就不方便活动。」

「那您那身学士服不是也很不方便活动吗?」

「是啊。夏天的时候还有学士服下面什么都不穿的。毕竟闷的要死。」

「那要是刮起风来的话就不得了了呢。」

看著她一脸正经地这么回答,里昂不由得笑了出来。

「话又说回来,老爷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啊,对,对啊……虽然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了。你在这里的最后那天,正好是阿里彗星划过的日子。然后,就是,这事可是很少有的,就想著姑且跟你说一声……」

「阿里彗星,就是之前那本文献里提到的彗星吧?」

「没错。它的周期是两百年,所以错过这次这辈子就再也没机会看到了哦。怎么样,想看吗?」

拋出疑问的同时,里昂在心里拚命地祈祷:拜托你了,一定要说想看啊!

「嗯,我想看看。」

薇尔莉特这么说著点了点头。里昂一听,激动得一握拳,却把三明治给握烂了。

「这样啊,那看在我们是搭档的份上,我也不是不可以不邀请你一起参加这次的观测。」

「您是会邀请我,还是不邀请我呢?」

「会,会啊!请你就请你嘛!观测在天亮之前就进行,所以两点过后就要开始行动了。就是说要参加基本就没法睡了,你没问题吗?」

「没有问题。睡眠时间有两个小时就够了。」

「你再多睡些啊……我懂了。总之到时你先等著吧。要用的东西我会先准备好的。那就先不打扰了。」

里昂从围栏边站了起来,就这样离开了露台。他穿过走廊,转过好几个拐角后,背靠著墙壁就这么蹲了下去。

「……」

他的脸一下子染得通红,额头上渗出的汗水就这么流了下来。他摀住了嘴巴,笑声却依然漏了出来。脑子里不断重放著薇尔莉特的那句「嗯,我想看看」。

「呼,呼哈……呼哈哈」

里昂趁著四下无人,没品地笑著。但没几秒就忽地回过神来。

他慌忙站了起来,整理好弄乱的衣服,擦掉满头的汗。

「我……不太正常啊……这到底是怎么了……」

还不知道自己患上了什么病的里昂发出一声没出息的声音,用两手摀住了自己的脸。

而被留在围栏旁的薇尔莉特则一脸懵逼地看著被里昂丢下的那个三明治。

尤斯提提亚天文台里拥有世界最大级的天体望远镜。其他还有诸如可以在设施内进行租借的小型天体望远镜、设置在天文台里的种种设施等等,各种各样。由于尤斯提提亚本身便是一个绝佳的观测地点,所以只要有工具就能找一个自己喜欢的地方眺望星空。

在日出前昏暗的天空下,里昂带著自备的天体望远镜和两张毛毯和其他必需品和薇尔莉特碰面了。

「老爷,我来帮你拿吧。」

「不用。」

「但是这些看起来很重。」

「不用了。」

薇尔莉特默默地跟在里昂身后,他们逐渐远离石造的街道。毕竟是建在山上的城市,即使是在这夜晚也该尚有暖意的季节里这儿也是凉飕飕的。而里昂他们要去的是更深的山中,所以当他们到达目的地的时候身体已经凉透了。

「快把这裹上,然后再把这汤给喝了。我去组装望远镜。」

在里昂选的观测地点还能看到几个其他观测者的身影。这里乍看之下是一处宽广的平原,但往前稍微走走就是断崖绝壁。不过,这里并没有什么阻挡视野的障碍物。周围还有大树挡风。夜空一片清朗,今天可谓是迎接两百年一现的彗星的最佳日子。

「老爷,那就是阿里彗星吗?」

薇尔莉特视线的前方,是在空中隐约出现的发光团块。

「接下来那就会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漂亮。彗星接近太阳之后就会被蒸发,而被蒸发出来的星屑就会拉出彗尾。这时候的彗星就是人们俗称的扫把星。能看到这样的彗星的,只有在日落时的西边或者日出时的东边。虽然得花费不少时间,但绝对有等待的价值。来,坐下吧。」

薇尔莉特的身边渐渐摆满了里昂准备好的东西。

用旧的地毯和长时间坐著也不会失去弹性的坐垫,还有又轻又保暖的毛毯,以及既美味又暖胃的汤。

「你还冷吗?女人那么怕冷真是麻烦死了。要再来一张毛毯吗?来,快裹上吧。」

虽然嘴巴不讨人喜欢,却很擅长照顾别人的男人。

「……老爷您真是温柔呢。」

薇尔莉特嘀咕著,任由里昂粗暴地往她身上裹著毛毯。

「说,说什么蠢话呢!我一点也不温柔,倒不如说不擅长和女人来往,冷淡得要死呢。」

「是吗?但在我看来我正被温柔地照顾著。虽然老爷您的确不曾和机关里的女职员有交谈过……」

她看起来对他人一点兴趣都没有,却有好好地观察著。

「我单纯只是讨厌女人而已……」

这么说后,里昂便开始不自觉地观察著薇尔莉特的反应。而她则在静静地等待著下文。

「不,不是啦……我也不是全都讨厌。只不过……这玩意儿就像是诅咒一样,一旦对方是个女人,我就会觉得她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也明白的,女人当中也是有好人的。」

「您是被女性……残忍地对待过吗?」

薇尔莉特这个问题的答案,是里昂对同事们也未曾提起的,他的心伤。于是,里昂注视著眼前这个美丽的女人,心中想道

——说到底……这家伙只是个会离自己而去的他人罢了。

无论自己和她说了什么,这之后自己和她也不会再见了。既然如此,那这辈子仅此一次敞开心扉地和他人交流试试,应该也不错吧?幸运的是这女人又死板又不爱说话,也不会和别人说起,自己在深山里见过的某个男人的过去吧。即使说了,想必也不会造成什么影响。

「这事你千万别和别人说,你能答应我吗?」

不做如此计算就无法向他人吐露内心的里昂松开已经设置好的望远镜,两手握拳。

「悉听尊便。」

本应凉透了的手心因为紧张,不一会儿就被汗湿透了。

「我……我是……我是在这个镇上出生,在这里长大的。你……应该也听到图书馆那些家伙说的了吧?」

「您听到了吗……」

「嗯……如他们所说。我的母亲是个流民,是个吉普赛人。你听说过吉普赛人吗?她们辗转世界各地,通过唱歌跳舞,来展现自己的才能……跟你们自动书记人偶差不多。」

里昂一边说著,一边回忆起自己那已经被赶到记忆角落里的母亲。

「吉普赛女郎大都很奔放,既有四处交情人的滥情之人,也有爱上一个人后就要追到天涯海角的痴情之人。她们大都是这二者其一。我的母亲也不例外,她和这镇上的某个男人相恋后生下孩子,而那就是我。」

母亲和他说过,绿色的头发是非常稀有的。

母亲告诉他,那是和其他人种结合,突然变异后的产物。所以你是非常宝贵的存在。你是人们宝贵的,爱的结晶。

母亲的发色是亚麻色。贴在她身边,能闻到一股甘甜的香气。里昂也曾因为自己的发色而被人嘲笑,但一直以来都没有去染掉,应该也要归功于母亲的这番话。即使在他人眼中这是多么怪异,里昂也不愿意将这受祝福的证据抹去。

而父亲极少在家,所以对于他,老实说里昂几乎没有任何记忆,只记得当时他就职于夏海尔的文献搜集科,是个头发灰白,有些驼背的溜肩大胡子男人。他是个怎么也说不上好看的男人,但母亲却深深地爱上了这样的他。

「当初是妈妈再三请求,你爸爸才肯和我结婚的哦。」

她都这么说了,估计也没假了吧。

年轻貌美的母亲为何会爱上个性寡默的父亲,父亲又为何会接受母亲,现在这些已经不得而知。

唯一知道的是,那时他们看上去一直都是那么地恩爱。

母亲常常快活地唱著歌,而父亲则坐在长椅上,一边看著报纸,一边听著母亲的歌。偶尔母亲还会硬拉父亲起来,让他陪自己跳舞。而父亲也不曾拒绝,总是以蹩脚的舞步配合著。而一旁的里昂则总是背对著他们,听著他们的笑声,安静地看著星星的图鉴。这是他们家的日常。里昂觉得这是非常美满的家庭。

总是在意自己的孩子而导致夫妻不和的家庭不在少数,但这种事唯独放在里昂家是不可能发生的。毕竟母亲最爱的是父亲,而里昂不过是他们爱情的结果。

所以,自打父亲外出搜集文献后下落不明的那天起,母亲便拋下自己去找他也在情理之中。

搜集队在一个化为废墟的王国失去联络。曾经繁盛一时的地下帝国毁于天灾和饥荒,现在已化作乱葬岗的那里成了野兽和山贼的巢穴。

虽说类似于「踏入此地就会被施与诅咒,再也无法活著走出去」这种传闻传得路人皆知,但却从未有人能找到搜集队那六人的尸体,面对如此事实,去搜寻他们的人们也只能就此空手而归。

所谓文献搜集其实和探险是一样的,在搜集的途中遇难的人也不在少数。母亲选择和父亲结婚的时候应该也对此做好觉悟了,话虽如此,做好觉悟却不代表能够坐视不理。

将孩子与深爱的丈夫放上天平,她最后选择了更爱的一方。

自已关于母亲最后的记忆,是她打开家门走向外面的背影。她一语不发地收拾行李,留下数月份的生活费和饭菜,告诉自己哪些人值得信赖后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脑袋,然后便拋弃了自己作为母亲的义务。

她转过身去,从一瞬起,她就变成了一个单纯追寻著自己所爱之人的女性。

那是经过恋爱洗礼之人的背影。

虽然被母亲拋弃令自己很是伤心。

但最难以忍受的,是她对自己朦胧泪眼的视而不见,对自己颤抖的低声哀求的置若罔闻。

她没有回头,而是毫不踌躇地打开了门。

「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她用一句残酷的谎言代替告别,就此杳无踪迹。

——我们一家人幸福时光一定也随之一去不返了。

她是拋弃自己后便消失无踪了吗?抑或是——

虽然不想这么考虑,但她也许是为爱而死了也说不定——就像她为爱而生那般。

——女人全都蛮不讲理。因为一个爱字就立马变得浑然忘我,丝毫不会顾及到他人。

她们都只关心自己,才不会管他人的死活。

所谓恋爱,只会使人蒙昧。

为人父母者,怎能做出如此行径?

里昂深挖著自己的记忆,质问道——为什么?

无数次,无数次。

向著那已经不会回来的人,以及当时没有伸出手挽留她的自己。

自己心中的伤口,又要如何才能愈合?

对年幼的自己而言,那人就是自己的一切。自己也从未想过那人有一天居然会离自己而去。

如果那不是打从自己呱呱坠地到懂事为止都陪在身边的绝对庇护者,自己也不至于如此放不下吧。

伤心时就会关心自己,做了好事就会夸奖自己,只要伸出手来就会得到拥抱——我一直认为所谓至亲就该是如此,是身上的一切都比自己优秀的高大存在。

给我指明前路吧,不然我该去往何处?让我待在你身边吧,没有你的照顾我该如何活下去?不要离我而去,这可是你该尽的义务!

让这般存在堕落,这可谓恶魔的行径。若还将其日常生活也一并夺走,那便更是罪不可恕。

这就像亲手毁掉自己的世界一般,其想法本身便是一种罪恶。

自从放弃在门前等待那再也不可能回来的人,自己就开始憎恶带来这场崩坏的一切。

不能被其所惑,那只会若无其事地将你欺骗。她们不可信任,说到底只是一群无法与你互相理解的外人罢了。

自己绝不会就此堕落。那是对曾经在门前默默哭泣的自己的亵渎。

我曾以为,自己能够平然接受这种亵渎。

在那遥远的过去。

里昂讲述完自己的过去后,不停地摩挲著自己悸动不已的胸口,只不过是说出自己的过去,内心却如实对此做出激烈的反应。

——太蠢了,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虽然自己的童年时代是不幸的,却也并非尽是不幸。

夏海尔财团向无亲无故的他提供了援助,尤斯提提亚的居民们甚至将他养育成人。现在也如他所愿,有著一份正经工作。到现在还对被母亲拋弃的事情耿耿于怀的话就太愚蠢了,里昂对此也有所自觉。

但即使如此。

——但即使如此,在过去感受过的悲伤也不会就此消失。

为了止住心中的悸动,里昂做了一个深呼吸。薇尔莉特则静静地侯在他身旁。夜风轻轻抚过,树群「沙沙」地唤著,四周回荡著柔和的虫鸣。抬头望去,是漫天繁星与逐渐到来的彗星。也许不该在这美好的夜晚说这些话的,里昂想到。

「对老爷您而言,令慈是非常『重要』的存在吧。」

突然,一直不发一言的薇尔莉特开口了。她淡淡地说著,但唯独「重要」一词的发音是如此的虚幻,彷佛并非出自她的口中。

她的话语是那么的不真实,里昂不禁将视线转向了她。

「事到如今我也已经搞不清楚了,但也许正如你所说。大概,因为我们是家人,所以这种感觉才会越发强烈吧。你的家人呢?」

「我并没有血亲。我自小便从军了,对于老爷您口中的家庭……我也是到这个岁数才好不容易有一些模糊的概念。只是,在我小时候曾有一位保护过我的人。」

薇尔莉特海一般的眼眸转向了从未走出过这大山的里昂,她用看向庄严之物的眼神看向里昂那深绿的头发——那一段美好爱情的结晶。

「你和那个人分开,不会寂寞吗?」

听闻,薇尔莉特的身子僵住一瞬,困惑似的眨著眼睛。

「这话……或许不该由我这个自动书记人偶说。但是,实际上,什么是寂寞,什么是悲伤,什么是眷恋……这些,我都无法作为自己的心情来理解。我明白它们指的是什么,却无法确定自己是否正处于这种心情之中。我没有说谎,而是真的搞不懂……………………但虽然搞不懂……说不定,我是觉得寂寞的。」

若这番话是出于他人之口,里昂应该就当即否定了。但眼前这不可思议的女人的话听起来却是那么真实。眼前这个眉目秀丽的自动书记人偶,不仅外表,连内心都如同人偶一般。

但里昂无法理解她的话,夜幕之下,身旁的薇尔莉特看起来比白天时要眇小一些。虽然她看起来与人偶无二,但并非如此。

她是个人类,一个正裹著毛毯的女孩子。

「你啊,太过在意自己的身份了。就算你是自动书记人偶,你也只是个普通的女人,不是人偶。那就绝对会感到寂寞啊。就连我孤独一人的时候,偶尔也会觉得寂寞的。真,真的只是偶尔啦…………你会经常想念那个人吗?」

「会的。」

「如果一直见不到那个人的话,你的心中会变得像吊著一块大石头一样沉重吗?」

「……会的。」

「那如果见到了,你会觉得轻松些吗?」

「感觉会轻松些。」

看著她像个孩子似的反应,里昂不由得笑出声来。

「哈哈哈,我说你,你的精神年龄该不会其实很小吧?越跟你聊就越觉得是这样。」

「是这样吗……难道是因为这样,我才会搞不清楚自己的感情吗?」

「不知道啊……这种东西只有你自己才能搞明白。于是,你说的那个人现在怎么样了?」

被里昂问到,薇尔莉特一时说不上话来。

「……虽然不在其身边,但我却有种一直在那位大人身旁的感觉。」

她像是想转移话题般的如此回答道。

听薇尔莉特说起自己恩人的语气,里昂将她那位庇护者想像成了一位老人。将她养育成这样的人,想必很严格吧。

「我问你啊,如果你听说你的恩人,在你和我的契约时间内……在很远的地方遇到了危险,你会怎么做?即使你去了也不一定能救他。甚至可能你自己也会死,在这种情况下,你会放下你的工作赶去他的身边吗?」

或许这是一个很狡猾的问题,再生父母遇到危险,那自然是会赶去他身边的。即使如此,里昂还是怀抱著些许期待。

薇尔莉特眨著眼睛,陷入了沉默。

「抱歉,是我不好,问这种奇怪的问题,你不好回答吧?」

「不,不是这样的,正好相反。」

薇尔莉特就像刚才的里昂一样,摩挲著胸口回答道

「只是……我的脑海里只能浮现去救那人这一个答案,于是不知道该怎么向老爷您道歉才好……将任务置之不理是决不允许的,但我想我一定会赶去救他。无论会受到怎样的责罚,对我而言……那位大人的存在就如同世界本身……与其失去他,我宁愿去死。」

听薇尔莉特流畅地如此回答道,里昂惊得张著嘴巴,哑口无言。

「……老爷?」

「…………啊,没有……因为你看起来不像会说这种话的人……我,我吓了一跳而已。」

「是这样吗?我弄不明白我自己。」

「呃……嗯……」

「……抱歉打断老爷您讲话,但彗星的尾巴似乎已经变得很大了。」

一听,里昂猛地一回头看向天空。

在这漆黑的世界中最为光亮的东西就在他们的头上。一团梦幻似的光拖著一条淡淡的尾巴在空中飞驰著,那粲然的身姿就像是打破黑暗的光之使者。看著这幅光景,也就不难理解为何彗星会被世间万物所恐惧。

里昂就像陷入爱河的那一瞬间一样,死死地睁著眼睛,忘记了呼吸。

它就像一个从天上来的怪盗,将感情与时间全都偷走了。而这也是远在天空彼方的,它们的魅力。

里昂急急忙忙地用望远镜观察,他期待已久的光景就这样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薇尔莉特!你也快来看看。」

里昂一下将刚才说过的话拋之脑后,兴奋地感叹起彗星的美。

里昂说著给薇尔莉特让出位置,她看向望远镜,口中漏出了无言的感叹。

「我还是第一次这么近地看著星星。」

「才不是什么星星。是彗星!你有好好看吗?这可是两百年一见的啊!这次以后我们这辈子就再也看不见它了!这可是……这可是人生仅此一次的奇景!」

「嗯,我有在看。真是太厉害了……没想到世上居然还有如此美的东西。」

「对吧!超厉害是不是!所以说天体观测才那么有趣!」

周围也传来了大家的笑声和打开红酒的声音。虽然大家互不相识,却像这样齐聚一堂,一同赞叹著彗星的美。

薇尔莉特从望远镜旁退开,交互地看著天空和她现在所在的这片平原。

黎明的天空下,在寂静而封闭的大山上,所有人都仅仅是共享著从心底涌现出来的这份快乐。

居无定所的自动书记人偶看著这幅光景,眼睛眯成了月牙形。

「……你,在笑吗?」

天上划过的彗星与站在那儿的薇尔莉特似乎融成了一幅画。她没有回答里昂,而是以里昂第一次听见的,快活的声音说道:

「老爷,天体观测真是太棒了。」

两百年一度的夜晚就这样盛大而安稳的,悄然过去。

在阿里彗星的观测结束后的那个下午,睡眠不足的里昂拒绝了上司鲁贝利耶的邀请,将薇尔莉特送到了缆车上落处。昨天他们倒还有断断续续地交谈过,现在双方却都是一言不发。缆车正从山下缓缓地升上来,一旦缆车到达,里昂和薇尔莉特这辈子就再也不会相见了吧。

「……」

里昂不发一语,只是不停摩挲著自己疼痛不已的胸口。痛感如潮一般来了又去,去了又来。

「谢谢老爷您帮我提行李,接下来我自己拿就好了。」

明明被薇尔莉特这般催促著,里昂却无法松开握著旅行箱拉杆的手。感到奇怪的薇尔莉特不禁歪著脑袋。

「……你,我说你啊……」

里昂发出的声音嘶哑得无法听清。他感到自己的脸变得通红。

「……」

连自己都不明白自己在说些什么。

如果她和自己一样是男性,相互之间建立了些许的友情的话,要说出「记得有空再来找我」这句话就没有那么困难了吧。

可她却是里昂最为忌讳的存在——女性。在她们面前,里昂无论如何都会变得神经质起来。

薇尔莉特是女性。

但她是特别的,从一开始,里昂对她抱有的感情就是不一样的。

该如何跟这样的存在告别,里昂一无所知。

——要是,妈妈在我身边的话,就能知道该如何跟她说再见了吧。

什么事都跟母亲的离去扯上关系,这是里昂的坏习惯。

「老爷,看来时间已经到了。这段时间真是受您照顾了。」

「呃,没有……」

吞吞吐吐,说不出最重要的话的里昂。

一时之间,他的心中变得五味陈杂,悲伤与悔恨,心痛与愤怒,还有放弃之后那松了一口气的感觉混成了一团。

最后,里昂无言地松开握著拉杆的手,将旅行箱交给了薇尔莉特。薇尔莉特接过后,向里昂回了恭恭敬敬的一礼。接著,她转身走去,渐渐远离。

——再也见不到了。

沙沙作响的蕾丝裙褶,轻晃的缎带,棕色皮靴奏响著轻盈的脚步声。

——再也看不见了。

只在文献中看到过的海一般的蓝色眼眸、红宝石似的嘴唇、一头奢华的金丝。

——再也,不会,相见。

过去,被留在门后时的那股虚无感再次席卷全身。

——我已经不是那个只会在原地傻等的那个我了……!

等里昂回过神来,他已经抓住了正要乘上缆车的薇尔莉特的肩膀,强硬地将她转向了自己。

「……老爷?」

那双宝石似的蓝瞳中,倒映著自己的一副惨相。

「薇尔莉特。」

抓住她肩膀的手下意识地使劲,薇尔莉特的义手发出低沉的钝响,却让里昂误以为那是自己的心跳声。

视线交合,里昂高昂的内心不禁有点萎缩,但他选择了面对。

——一生仅此一次也好,至少现在拿出勇气来!

自己有生以来第一位想对其敞开心扉的人,她是自动书记人偶,是退役军人,是个世间少有的美女。

也许自己挑错了人也说不定。

但正因为是她,自己才会如此思之念之,慕之恋之。

所以一定要告诉她。

「薇尔莉特,我这么说你一定会很为难,这我明白。但我还是想现在告诉你。」

——所以乾脆让这份恋慕,连同自己就此消散吧。

「我喜欢你,」

——乾脆就此消散吧。

「我喜欢上你了,作为异性的那种喜欢。」

比起选择了不说出口之后后悔一辈子,倒还不如现在一刀两断。

沉默开始滋生,不一会儿就充斥了两人的周围。

一目瞭然,她正为难著。

——乾脆,就这样和打从心底厌恶著自己的她告别。

如此一来,自己就是无数个被薇尔莉特所看不起的男人们中的一员了。

「……老爷。」

被这冷不防的一下吓到的薇尔莉特好不容易地开始从震惊恢复过来。

「……老爷……我……」

一直冷静沉著的她少有的说不出话来。

——怎么了,快甩掉我吧。

她在这工作的期间,各种各样的男人对她的告白都被她糊弄过去了。或许她无论去到哪里都会这样吧。

明明一如既往地用她那人偶一般的机械语调拒绝我就可以了。

「……我」

但薇尔莉特却没有那么做。

她的眼睛滴溜溜地转著,看看里昂,又看看自己的手边,最后抓住了自己胸前的祖母绿胸针。

她就像是要确认什么东西的存在似的将它紧紧地握在手心。

「我……和老爷您一起看星星的时候,我觉得那段时间,非常美好。」

她说话的声音一反平常。

「我觉得那一定就是名为『快乐』的心情,我非常感谢赋予我这种心情的您。」

名为薇尔莉特?伊芙加登的女性就像是一具无机质的人偶,是一朵无言的高岭之花。

「您把我当做普通的女孩和我相处……我,我的内心也因此变得轻飘飘的。」

她说自己搞不懂何为感情,作为人类,她缺少了某些部件。

「但……」

但是,实际上一定,并非如此。

「但我对老爷您抱有的思慕,绝非大众男女口中的情投意合。正如老爷所言,我还是个小孩……作为一个人,我还有著诸多的不成熟……我是一个今后也不知道能否明白何为恋爱的女人。但倘若我们能再次相见,我想再和您度过像现在一样的时光,虽然我们对各自的看法相异,但我是真心这么想的。」

薇尔莉特又强调了一遍。

「是真的。」

里昂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深深地,深深地垂下了头。

「…………这样啊。」

她的拒绝比想像之中的要温和许多。

自尊心没有里昂这般强的人,恐怕现在已经哭出来了吧。

「真是非常抱歉。」

听到她的道歉,里昂为了不让泪水洒下,轻轻地摇了摇头。

「你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啊。错的……是我才对。妨碍你回去了。」

「没有的事。」

「让你为难了。」

「不,没有这回事。我现在……肯定……」

薇尔莉特打算将非常重要的话说出口。

察觉到这点的里昂瞪大了朦胧的泪眼,将视线集中在她身上。

模糊视线的前方,是他的初恋。

「……肯定」

她……

「肯定非常『开心』。」

她还残留著稚气的脸,露出了一个与她年龄相符的笑容,如是说道。

——搞什么啊,你这不是有感情嘛。

里昂突然很想笑,但一笑眼泪就该流下来了。

自己令感情起伏极少的她这么说了,这样就足够了不是吗。里昂受挫的心,也因此得以振作。

「薇尔莉特。」

「我在。」

「我……我……虽然我现在在抄写科,但其实,我是想和父亲一样,去文献搜集科的。」

里昂突然说起莫名其妙的话来,但薇尔莉特只是静静地听著。

「我本来以为,只要在这等著,母亲总会有一天会带著父亲回到这里……所以我长这么大都未曾去见识过外面的世界,一直窝在这里。这里能让我躲一辈子,我本来也是这么打算的。但……现在。」

里昂不断鞭策著自己突然变得不灵光的脑袋,拚命寻找著语言,向薇尔莉特诉说著。

「我现在,决定了。我也要像你一样,巡游世界。」

薇尔莉特眼中映照著的自己依旧是一副惨相。让一个女人看到自己这幅模样真的是羞愧难当。「这样的根本不是自己」。这么想著,里昂继续说道。

「或许我会遇到危险。或许我会和父母一个下场,连尸体都找不到。但是,即使如此也没关系。我想走上这条道路。」

薇尔莉特认真地听完了他的话。

「好的。」

看著回以真挚视线的薇尔莉特,里昂的心里有些痒痒的。

「……然后,总有一天我们会在某个地方的同一片星空下相遇吧。我也是个吉普赛人,到时候,你能……」

——再和我一块儿看星星吗?

在里昂这么问出口之前,薇尔莉特就深深地点了点头。

「当然可以,老爷。」

薇尔莉特的双眼,描绘出与那晚一样的曲线。

看著她那还不能被称之为笑容的笑容的同时,里昂那颗被伤透了的心,一下子便变得明朗起来。

已经,不会痛了。

「我由衷地等待著这一天的到来。」

已经,不会再感到悲伤了。

——搞什么嘛,那个时候也像现在这样……

即使需要分别这一点不会改变。

——强硬一点也没关系,让她回头看看我就行了啊。

自己采取了某种行动这一事实,至少能冲淡心中的后悔。

里昂从薇尔莉特身边退开。在缆车门准备要关闭之前,她以玲珑清脆的声音呢喃道。

「老爷,我从属于C?H邮政公司。只要雇主要求,无论哪里我都会赶到。但在人人都沉浸在梦乡的夜晚,我便如您所说,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我是薇尔莉特?伊芙加登。倘若在某个夜晚,在某处星空下您见到了我,请老爷务必跟我搭话,在此之前,我会去记住星星们的名字。」

「砰」的一声,缆车的门关上了。随即,缆车开始缓缓下降。里昂举起轻贴在胸前的手,呆呆地挥著。于是薇尔莉特也向他轻轻地挥著手。

待到完全看不到她的身影,里昂才抬起生了根似的脚,走向自己的职场。

「……」

他一边一语不发地走著,一边想。

在今天下午,就会有新的自动书记人偶来代替她吧。

留下的工作还堆得跟山一样多,即使现在马上提出调岗申请,上司也不会点头吧。况且就算自己走出去了,就像薇尔莉特说的一样,自己能和她偶然再会的几率小得不能再小,就跟彗星二百年只能见到一次一样。

「……」

即便如此,里昂也感受不到一丝绝望,心情反倒前所未有的高扬。也许从今往后,自己已经不会对他人的离去感到嫌恶。而帮里昂打消这份嫌恶的,正是刚与自己定下一个约定的那位女性。

那之后时隔许久,在某个夜晚的,某片星空之下。

在一片无名的沙漠中,一位流浪学者在月下找到一位金发的女性。

虽然有所犹豫,但学者还是向她搭话了。于是,那位女性回过头,用她那玲珑清脆的声音呢喃道。

「好久不见。」

学者做梦都想这一天快点到来,每天都在考虑,若是这一天来到了,自己该说些什么。

若是在清朗的夜晚,那便如实称赞她的美丽。

若是在阴雨的日子,那便讲关于星座的神话。

若那是一颗二百年一现的彗星到来的日子,那便和她一起仰望星空,细述曾经。

无论那天会在多久之后到来,无论自己如何改变,他也相信自己对她的感情是不会因此褪色的。

「稍微记住一些了吗?星星们的名字。」

脱口而出的台词与自己事先想好的完全不一样,但那位女性却很高兴似的点了点头。

毫无虚假,最自然的一幅表情。

亲口说出「自己不懂感情」的她,现在正很高兴的点著头。

仅此而已,但学者的心中升起的无比眷恋与令人发狂的苦闷却满溢而出。

「薇尔莉特,我说你啊。」

里昂伸出食指,指向天空。

沙漠的夜空中,正挥洒著与这场再会再相称不过的辉煌宝石。

——我现在仍旧喜欢著你,这种话先放在一边。

现在应该说的是。

「你要是有空的话,不如陪陪我。」

我想与你一起,细数万千繁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