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给所有不能吃辣的,有痔疮的,和不能与自己和解的人。

我的朋友阿泉是一个传统的合肥男孩,起初阿泉的父亲是开餐馆的,一手地道的庐州菜把阿泉养到了一百八十斤的同时也培养了他灵敏而挑剔的味觉。当阿泉的体重与身高达到一比一的时候,阿泉的父亲开了一家印刷厂,不做厨师了,所以阿泉只能流连于一家家小饭馆中。

合肥地处中部,民情风貌都有一种南北融合、兼容并包之感,长期以来形成了独特的合肥味道,既不像江北那样带有“冲”劲,也不像江南那样偏甜,而是甜咸适中,讲究鲜香。阿泉最喜欢的家乡菜是逍遥鸡,这道菜的来历众说纷纭,阿泉愿意相信这个名字来自于张辽在合肥之战中威震逍遥津的典故,因此每次吃起来都表现得生猛无比,180斤的张辽手脚并做,把桌上的孙十万一点点蚕食殆尽。逍遥鸡既没有北京烤鸭的酱甜,也没有南京盐水鸡的卤咸,在这道菜里,阿泉找到了咸与甜的平衡。如果厨师不小心失手没有把这个平衡把握好,阿泉就会哇呀呀一声冲进后厨,怒斥厨师的厨艺不精,糖盐占比超了几个百分点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几次之后威震合肥,当地流传着“鸡有误,泉郎顾”的美谈。在阿泉考上北京的大学后,小区周边的厨师才终于能够安然入眠,偶尔还会有两个厨师面露惊恐地在梦中大喊泉来也,泉来也。

在大四临近毕业的时候,阿泉爱上了一个来自重庆的女孩。阿泉的主要兴趣爱好是坐在电脑面前进行重复而单调的腕部劳动,长期以往阿泉的下面出现了一些问题。没错,长期打魔兽世界让阿泉得了痔疮,dont be shame,舍友凡德热情地跟阿泉介绍,一个男人成熟的标志就是经历一次痔疮手术和包皮环切手术。但是阿泉是那种穿着内裤去公共浴室洗澡的保守男人,尽管凡德怀疑他是在掩盖自己不够成熟的罪证,阿泉却坚绝表示只是拒绝被陌生的男医生玩弄自己的屁股,这是程序正义,玩弄自己屁股权利只属于他的女友。于是阿泉的病就这么一直拖着,大部分时候,阿泉的痔疮和阿泉岁月静好。阿泉出于对痔疮的人道主义关怀精神,常常驱车十里去校外的庐州菜馆吃点清淡的饭菜,这里的逍遥鸡并不十分合肥式逍遥,但是店老板和伙计凶神恶煞的眼神提醒着他这里不是逍遥津而是白门楼。为了屁股勉为其难吧,合肥美泉郎和生活第一次达成和解。

但是阿泉没有办法和辣和解,在和女孩吃饭的时候阿泉没有做好准备工作,带姑娘进了校门口一家担担面馆,之后五分钟女孩让阿泉了解到了重庆小面和四川担担面的区别,也明白了传统重庆人不吃担担面和宝批龙的含义,阿泉悔恨不已,想起了自己对于逍遥鸡的执着,觉得这个女孩有着和自己一样崇高的生活追求,简直是天作良配的红颜知己,他让女孩再给自己一次机会。这次阿泉下足了功夫,在学校周边真真假假的招牌中找到了最正宗的重庆面馆,女孩非常满意地点了一碗小面,重油重辣,而阿泉谨慎地点了一碗清汤炸酱面。出了餐馆后,女孩的面色一直很凝重,她问阿泉,如果他不能吃辣的话,毕业以后怎么在一起生活。阿泉被女孩的认真吓倒了,辣这个对他来说陌生了23年的味觉成为东非大裂谷横亘在他和女孩之间,但是180斤的张辽无所畏惧,他爱这个认真的姑娘,他豪言壮语:“我当然可以吃,下次我带你去吃正宗的重庆火锅。”

凡德回宿舍的时候发现阿泉在百度“吃辣对痔疮的危害”。凡德当即明白了一切,凡德怜爱地看着阿泉的臀部,not afarid,凡德向阿泉解释爱情从来都是要用高昂的代价去换取,一般来说都是自由,金钱和前列腺健康,但是你不一样,凡德开导阿泉,你付出的是屁股,one in a million.

阿泉带着女孩去了安定门的重庆火锅店,女孩还是爱他的,她再三向阿泉询问要不要点鸳鸯锅。但是阿泉做足了功课,听懂了潜台词,这就好像山东人和你说要不你喝啤的吧一样,是来自灵魂高度的鄙视。就这样,菜椒都没吃过几次的阿泉遭遇到了年轻人第一次的朝天椒红油汤底,在女孩幸福的微笑中,阿泉把一块毛肚放进了嘴里,那瞬间阿泉体会到了这块牛肚所经历的的一切,阿泉的毛肚好像也被人放在花椒和朝天椒泡满的红油汤中浸透然后沸腾,但是阿泉没有毛肚,他只有健康的肠道和不怎么健康的屁股,所以它们立刻做出了精准的反馈,一时间冷汗从阿泉的后背奔流直下,肠道里传来液体沸腾的声音。阿泉努力不让脏话从自己的嘴里蹦出来,他突然无比怀念北京的那家合肥菜馆,但是逍遥鸡离他是那么遥远。“好吃吗?”女孩睁大了美丽的眼睛,无辜地看着阿泉。阿泉操起汽水灌了两口,豪迈地说道:“巴适!”女孩的眼睛弯出一个美丽的弧度,她殷勤地做起了阿泉的专属服务员,她给阿泉烫好了虾滑,鸭肠,黄喉……就这样,阿泉把无数不是他想象的那种第一次交给了这个女孩,看着这些自己不曾吃过的食物沾满汤汁放在自己面前,出于程序正义,阿泉必须亲口吃掉它们,一米八的张文远终于畏惧了,他可以睥睨东吴的十万大军,却不敢看貂蝉的眼睛。

阿泉回宿舍的时候已经全身是汗,有跑回来的热汗和一直淌个不停的冷汗,他钻进厕所,很久没有出来。宿舍回荡着阿泉的哀嚎,而沉默是今晚的康桥。阿泉在熄灯前爬到了床上,他走路的姿势让凡德怀疑阿泉是不是同时交出了某种第一次,凡德问他,火锅味道怎么样?阿泉盖上了被子,模模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是爱情的味道。”他侧过身,在阵痛中甜甜睡去。

在那之后阿泉给自己的生活找到了新的目标,作为一个受过良好社会主义教育的带学生,他充分调动了个人的主观能动性,他相信只要自己经常吃辣,他的肠道和痔疮都会适应辣。凡德劝诫他,重庆火锅和成都冒菜还有华莱士对于痔疮患者来说是不可战胜的,它们就像成年大鹅之于你,unbeatable。阿泉说不,他打开手机点了一份烧鹅饭,备注了重辣,阿泉放下手机:“成年大鹅也是可以战胜的。”为了爱情,成年大鹅和凡德都受到了阿泉的迫害,从此宿舍楼里永远都有阿泉外卖的香辣味,所有的外卖统一备注重辣。而满头大汗地吃完饭只是阿泉的中场休息,很快他就直奔厕所,有时候凡德被关在厕所外,不得不去隔壁宿舍解决。付出总是有回报的,阿泉的痔疮更严重了,而他相信的辣抗也没有上升。很多事情都只是他相信而已,就像他相信自己会适应辣的,就像他相信姑娘会一直陪他去吃火锅。

女孩终于发现了阿泉有痔疮这件事,具体是怎么发现的阿泉在多次夜不归宿后并没有解释,这里也不做细表。女孩明白了what quan did for the love,她十分感动,女孩说原本毕业后计划带阿泉回家乡发展,吃吃火锅,看看三峡,看来到最后还是太勉强了,神女生涯原是梦,小姑居处本无郎。女孩捏了捏阿泉挺翘的臀部,分手吧,为了它好。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阿泉说,他愿意为了女孩成为精神重庆人,他爱她,可以跟她去任何地方。实际上阿泉这个时候已经不是痔疮这么简单了,高频率吃辣让他患上肛瘘。而他在北京也找不到对口的工作,最后可能只能回合肥接手他父亲的印刷厂。女孩一心只想回到重庆,回到她熟悉的环境,看不到阿泉一步步的妥协与改变,也看不到阿泉此时内心和屁股都急需治疗。故事的最后女孩回了重庆,送她上高铁前,女孩带着哭腔跟阿泉说,等他能吃辣了,一定要来重庆,她带他去吃最正宗的火锅。180斤的张文远不愿意再表露自己的脆弱,他向她摆摆手:“到时候我会表态的。”

回来后张文远哭成了刘玄德,他告诉了凡德很多之前没有勇气说出口的事情,比如他穿着内裤洗澡确实是因为自己确实没有割过包皮,比如他夜不归宿只是因为他急需一个酒店给他上厕所,比如他很想让女孩和他回合肥,可是合肥的菜真他妈一点都不辣啊。凡德拍了拍阿泉的肩膀说,到最后我们都要和自己和解,be a tough ga(u)y。他帮阿泉打包好行李,两人各奔东西。

阿泉的父亲在阿泉毕业回家后兴致冲冲地给儿子做了一桌庐州菜,但是阿泉迟迟不动筷子,泉父迟疑地看着阿泉,阿泉走进了厨房,翻了半天翻出了一瓶老干妈,他拿起老干妈就要往菜上倒,泉父彻底迷惑了。阿泉发现自己突然就不想吃日思夜想的家乡菜了,没有辣椒刺激,他怎么都没有胃口,他也好像失去了性欲,不能再喜欢上别的女孩。尽管她们也很年轻,可爱。但是她们终究不会带他去吃火锅,也不会给他烫熟一份份食材看着他吃。凡德在邮件中和他解释,辣椒会促进多巴胺的分泌,让人兴奋,增强性欲和食欲,但辣椒素也会恶化他的屁股,性欲和屁股不可兼得。阿泉回他,已经没有女孩让自己甘愿牺牲屁股。

阿泉失魂落魄地走出家门,他来到之前光顾过的餐馆,厨子们见到阿泉来了,一个个战战兢兢如履薄冰。阿泉却没有看菜单,他问,有火锅吗,冒菜也行,要重辣。厨子们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下来,和他强调庐州菜系里没有辣。“没有就强行加上好了,我要一份逍遥鸡,帮我撒满辣椒粉”。厨子们像是活见了鬼,他们不知道为什么阿泉背叛了徽菜,背叛了他一直追求的咸甜平衡,好事的人上去问阿泉怎么了,阿泉怅然地回了一句:“fade”。厨子们不解其意,有消息灵通者知道阿泉有个舍友叫凡德,也知道阿泉经常屁股疼,不爱和女孩来往,他用一个你们都懂的眼神解释了一切。厨子们纷纷表示不可能做成辣的,这是程序正义,你走吧。阿泉失望地转过身,此时他的屁股已经恶化到不能正常行走,这个180斤的大男孩一深一浅地走在这座没有辣椒和性欲的城市,厨子们露出果不其然的表情,皱着眉头对着他的屁股指指点点。但阿泉全然不在乎这些,在这个没有冒菜和火锅的城市,他只能去尝试华莱士。他记住了女孩和他的约定,他也依然相信主观能动性能改变现实。

两年后,阿泉出院了,经过一个多月非人的手术和惨绝人寰的换药,他的肛瘘和痔疮都彻底治好了,而现在他也已经可以吃下两个华莱士套餐而不拉肚子了。他买好了去重庆的车票,张文远开始了壮烈的单骑开蜀征途。阿泉联系了那个姑娘,他问她还记得以前答应他的事吗,姑娘有些不知所措。阿泉说,带我吃火锅呀,姑娘尴尬地笑了笑,原来是这个啊,她给阿泉报了个地址。到了附近,阿泉闻到了满大街的火锅底料香气,他终于来到了日思夜想的精神圣地,尽管这是他第一次来重庆,但是这里已经是他的逍遥津,过去的两年里,他吃遍了安徽省所有的火锅,冒菜和华莱士,多年来的主观能动在今天要检验出结果。尽管他的两瓣嘴唇因为麻木无法再感受到彼此的存在,他的舌头也无法再品尝出酸甜苦咸,而在切除了一部分组织后他对自己肛门括约肌的掌握也变得游刃有余,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女孩迟到了五分钟,她的头发变长了,妆画得更浓了,除此之外好像一切都还是昨天。只是她终于不会拉着阿泉的手了,她手里的手机再也没有放下过。女孩向阿泉推荐重庆的美食,谈论重庆阴晴不定的天气,介绍重庆好玩的旅游景点。阿泉礼貌地一一回应着,找不到询问她近况的切入点。阿泉讲起在北京读书的日子,姑娘埋下头飞快地在手机上回复着别人,她说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没必要说了。阿泉讪笑,是啊,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北京的日子又变成了一个遥不可及的概念。是啊,不是昨天了。阿泉让服务员送来菜单,他满怀期许地把菜单递给女孩。女孩没有接过去,她抬起头喊来服务员:“来一个番茄锅。”阿泉突然失去了耳朵,他错愕地看着女孩:“不吃辣的吗?”女孩云淡风轻地说:“我未婚夫喜欢吃番茄锅,我随他了。”温柔的刀子从平和展开的画卷轴中猝然地刺进阿泉的胸口,“这样啊,。。其实现在的我还是很喜欢。。。”两年多来阿泉溢出的思念和吃下去的辣椒素此刻又被生硬地退回到肚子里,“还是很喜欢吃辣。”“那点鸳鸯吧。”“好呀。”阿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轻柔而镇定。就这样,阿泉吃着重庆最正宗的红油老火锅,出于另一种原因被呛出了眼泪,他的内脏紧紧地收束在一起,却不是第一次吃火锅的那种疼,我知道这个一米八的男孩在这个晚上终于长大了。很远的远处,三峡的激流飞流直下,淹没了属于阿泉的逍遥津。

remember when we talked about where we’d be a year from now?

remember when you held my hand like you’d never let it go?

《a year from now》Across Five Aprils

同样和上一篇的《火车顶上的萨萨里安》http://blog.cheungq.me/%e7%81%ab%e8%bd%a6%e9%a1%b6%e4%b8%8a%e7%9a%84%e8%90%a8%e8%90%a8%e9%87%8c%e5%ae%89/来自于A岛部落群,https://weibo.com/ttarticle/p/show?id=2309404350521552069399